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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悲情的财政所所长刘红明
“别人都把他害成那样了，他还把对方当成朋友，最后害了自己。”面对记者的采访，谭龙姣仍在埋怨一个多月前死去的丈夫。
谭龙姣的丈夫叫刘红明，生前是湖南攸县黄丰桥乡财政所所长。她说，刘红明生前私下挪用公款数百万元借给做生意的朋友，并且又从私人那里借钱给这位朋友。然而，开着跑车、住着洋楼的富翁朋友，却迟迟不还借款。距离2007年春节还有20天时，多次催要钱款未果后，刘红明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自缢身亡。
刘红明的死，留给大家一系列的猜测和疑问。坊间传言，刘红明是因挪用公款赌博被有关部门查处而自杀，甚至说他曾受贿；也有人说，他是自感无钱还，对不起朋友而自杀；还有人说，他死后当地政府给了他家属20万元“安家费”。
妻子眼中的“义气丈夫”
2007年3月2日上午10时许，株洲攸县的酒埠江仍处在一片灰雾之中。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连团圆饭还没吃就走了……”坐在自家屋前的谭龙姣，正与邻居闲谈着，对方不经意间提起她的丈夫刘红明，让谭龙姣再一次陷入悲痛之中。
两层半的楼房，地面铺着瓷砖，天花板粉上了石膏，屋内摆放着一些简单家具，这便是黄丰桥财政所原所长刘红明的家。数年前，当地的楼房还比较少时，刘家就早早地修建了此房，但如今这里却风光不再了。
“对他好的朋友不少，但害了他的也是朋友。”在谭龙姣的眼中，丈夫过于讲义气，往往对朋友“优先”于家人。因此，她对丈夫难免心生一丝怨恨。
“他出生在一个悲剧家族，也许注定了结局不怎么好。”谭龙姣所指的“悲剧家族”，正是刘红明的不幸身世。刘红明的父母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全家仅靠着几亩薄田度日。后来，父亲积劳成疾因病去世，而刘的母亲与姐姐，都不同程度地患有遗传精神病。因此，刘家家境穷困，早早懂事的刘红明，从小就跟着哥哥姐姐做些力所能及的农活。
在乡亲们眼中，刘红明一直是一个勤劳、谦逊，乐于助人的好孩子。儿时，天资聪颖的刘红明比较贪玩，学习成绩也不太理想。“初中毕业时，是补考才过的关。”谭龙姣对于丈夫少年时代的事情，仍记忆犹新。
从放映员到“财神爷”
初中毕业后，刘红明回到乡广播站，当上了乡村放映员，专门给村民放露天电影。不知是父母的意愿，还是自己有着远大“志向”，在干了一段时间放映员的工作后，刘红明又去了一职业技校，继续“深造”，拿回了一个中专文凭。因为当时大学生还是凤毛菱角，拥有中专文凭的都可以算的上是有文化的。因此，“镀金”返乡的刘红明很快进了县广播局工作。但他觉得在那里没有“前途”，便通过“找关系”调往黄丰桥财政所，成了一名普通干部。“他不懂法，派到那种部门，迟早都会出事的。”一名知情人当时曾如此说到，不料竟一语成谶。
由于人勤快、脑子活，业务能力强，刘红明深得当时领导的赏识。摸爬滚打了十多年后，他当上了财政所所长，成为当地的“财神爷”。
“他是个很孝顺的儿子，人非常随和。”谭龙姣介绍说，刘还有一个年事已高的老母亲，已经没有劳动能力，与刘的大哥住在一起。刘红明每年都拿一部分生活费给老母亲，并时常带礼物去看望她。
“义气所长”的得与失
“他做事扎实、能力强，出这样的事情太可惜了。”刘红明的一个朋友对其自杀表示惋惜。
在多年的工作中，工作认真的刘红明，多次被县财政局、乡政府评为先进工作者。记者在刘家采访时，谭龙姣搬出了一堆厚厚的获奖证书，这些亮闪闪的证书见证着刘红明曾经的光辉岁月。
“一当上所长，许多人都盯上了他手中掌管的钱。”当地一名村干部说，自从刘红明上任后，当地一些缺乏资金的小企业主都将目光投向了这位“财神爷”。小时候，喜欢听老人讲三国时关羽故事的刘红明，非常钦佩古人的兄弟义气。喜欢广交朋友的刘红明，很快就与当地许多小老板结成了好友。而这些所谓的“老板”朋友，经常隔三岔五以流动资金缺乏为由找他“帮忙”。自觉朋友有难不能袖手旁观的刘红明，都一一答应。但他的工资并不高，因此只好偷偷地挪用公款。
“他每次拿几万或几十万元，都没超过一百万。”这些情况，刘红明都是事后告诉谭龙姣的。她说，刘红明“借出”这些公款，自己并没有从中收取任何利益，也未得到过任何物质补偿，完全是出于朋友之间的关照。由于这些人还款都比较及时，所以刘红明每次都能安全躲过有关部门的检查。
正是因为刘红明的“慷慨”与豪爽，为其在当地赢得了相当高的声誉与人缘。但是，浮华的背后往往隐藏着血的代价。在义气与法的抉择中，身为政府公务员的刘红明，一次又一次地舍法取“义”，而这条资金链先天的脆弱性注定了崩盘命运。
2004年，当地一名石灰矿老板找刘红明借钱。由于数额特别巨大，他只得以个人名义向多位朋友借钱，最后将筹得的120多万元借给对方。“他开着跑车，住着洋楼，就是不肯还钱。”原本这笔借款的期限为一年，但一年后，对方却以资金匮乏为由拖着不还。当时，许多朋友就上门要债，刘红明只得陪笑脸，并以人格担保，在一年中还清所有钱款。
最后时刻还护着朋友
2006年10月29日，成了53岁的刘红明人生的“败走麦城”之日。那天，当地审计部门发现刘红明所在的单位账目存在问题，于是立即给他打电话，要他回来协助调查。
“他认为自己没有贪污受贿，不怕什么。”妻子谭龙姣回忆说，当时，性格倔强的刘红明将电话关机，拒绝回来协助查账。
不久后，当地检察院以挪用公款的罪名，将刘红明依法拘留。在拘留所呆了一个半月后，刘红明的儿子为其取保候审。
“我向法院起诉，要那个老板还钱，他竟然要我不要告他的朋友……”谭龙姣对于丈夫如此维护朋友表示了强烈不满。据她介绍，当地检察院核实刘红明“挪用公款”390多万元，但刘红明几乎全部还了，只有以私人名义向朋友借的100多万元没有着落。于是，谭龙姣向当地法院起诉，欲向该名石灰矿老板讨回借款，但刘红明得知此消息后，立即要她撤诉，理由就是“对方是自己的朋友”。
“别人都把他害成那样了，他还把对方当成朋友。”刘红明这样的举动让谭龙姣感到无可奈何，但最终还是遵从丈夫的意愿撤了诉。
从拘留所出来后，“带罪之身”的刘红明虽然仍继续上班，但已无实权，并不再承担具体工作，只是每天到办公室转一转。
“他每天就是去要钱，但一次次失望而归。”谭龙姣说，之后的一个半月，刘红明更加沉默寡言，终日紧锁眉头。每天的“工作”就是去追债，但结果都是一无所获。
年关将近，从前借钱给刘红明的朋友，都纷纷上门要债，这让他觉得非常愧对朋友。2007年1月27日——距离春节只有20天了，正当人们红红火火地筹办年货时，刘红明却选择了离开这个尘世。
当天中午，谭龙姣曾给还在办公室的丈夫打电话，但刘红明迟迟未接。过了好一阵，话筒那边才传来丈夫非常低沉的声音：“我刚才在睡觉，没有听到……”谭龙姣还说，当时刘红明正准备找一个好友倾诉自己的烦心事，但不料对方出差了，结果他没有找到倾诉对象。“要是他当时说出来就好了，也许他不会走上绝路。”谭龙姣说。
当晚9时许，刘红明在留下四封遗书后，将一根麻绳系在办公室的吊扇上，将绳子打了个死结，然后把自己的头颈伸了进去……
争论
“问题”官员自杀怎有“安家费”
刘红明自杀后，当地议论纷纷，各种谣言四起。
办公室自缢疑云
“他是早就准备自杀了，不然不会写遗书。”谭龙姣说，四封遗书，一封给检察院，表明所有责任都一人承担；第二封遗书是给儿子的；第三封是给妻子的，希望她照顾好儿子；第四封是刘写给数位好友的，希望对方能借钱给其家人，为他办丧事。
为何刘红明选择自杀呢？坊间传言之一，是刘因赌博挪用了公款，并受贿，无法偿还，只好自杀。另外一个传言则是，刘实在是无颜面对借给他钱的朋友，而他又不知如何对付那名石灰矿老板，最后在两难情况下自缢。
“他有可能是压力太大，精神出了问题。”谭龙姣表示，由于刘家有家族精神病史，有可能刘在巨大的压力下患病，最后选择了这样极端的解脱方式。
随后，记者找到该县检察院反贪局的工作人员。对方表示，刘的问题主要是挪用公款，并非贪污受贿。由于刘已去世，案件该如何处理，相关领导正在研究。
“安家费”之争
“我们听说政府给了20万元安家费！”当地一名村民告诉记者，在刘红明去世后，“安家费”事件再次掀起风波。
而据谭龙姣介绍，出事后，出于人之常情，黄丰桥乡政府确实给了他们2万元安家费，而并非外界传说的那么多。
已经下岗多年的谭龙姣，现在无分文收入，每年还要交数千元的医疗保险和养老保险费。刘的小儿子还在北京读书，大儿子虽已上班，工资也不高，一家人的经济非常窘迫。
“他是有问题的官员，死了怎么还可以得安家费？”一名村民愤愤地说。而当地一名政府官员告诉记者，他们给死者安家费也是出于人本关怀，毕竟对方也为当地做过贡献。
反思
基层干部应加强“回炉”教育
在整个采访中，一个为人热情、工作能力强、重义气，但法律意识淡薄的“义气所长”刘红明，在记者脑海中烙下了深深印痕。如果，这位所长能加强自身学习，尤其丰富自身的法律知识，懂得挪用公款是违法行为的话，也许这个悲剧就能避免。
据武汉大学发展研究院院长李光教授介绍，部分乡、村干部的素质现状难以适应职能转型的需要。一是乡村普遍缺乏熟悉农业工作的管理型干部，人员知识结构不合理，且乡、村干部文化层次普遍偏低，难以适应新形势、新任务的需要。一些干部坐不下来，静不下心，疏于学习，忽视理论素养、知识水平、业务本领和领导能力的提高，对党的路线、方针、政策缺乏全面深刻的了解，特别是对市场经济知识、WTO知识、科技知识、现代管理知识和法律法规知识知之甚少，出现了程度不同的“知识空白”、“本领空缺”问题。农村基层干部整体素质低下，很大程度制约了农村经济、社会发展。
李光认为，应当有针对性地对农村干部进行培训，提高他们的思想政治素质、法律法规知识等。另外，应强化激励机制。首先，要注重乡镇干部的培养使用，创新干部考核评价机制，造就适合乡镇干部锻炼成长的环境和条件。给予优秀乡镇干部学习提高的机会，采取外出学习考察、选送到大专院校培训等方式，拓宽其知识面，增强其服务“三农”的工作能力。同时，建立县级机关补充工作人员时优先从优秀的乡镇干部中选拔的机制，把一部分优秀的乡镇干部选拔到县级部门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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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法制周报 2007/0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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