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80年，神州大地改革开放的春风才吹起不久，上海黄浦江迎来了中外海洋科学第一艘合作研究的美国“海洋学家号”考察船。美国海洋学家一个个走下舷梯，他们发现在码头上伫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身着中山装的他以主人的身份欢迎来自大洋彼岸的当年的同事。他们怎么也不能明白对面这个美国事业有成、前途光明的中国人，竟然会放弃舒适和优越的科研生活条件，毅然踏上回归祖国的历程。
他，就是现任全国政协常委、中科院院士、国家海洋二所名誉所长的苏纪兰教授。
“大陆是我的根”
苏纪兰教授作出回国的决择，并非一时冲动而为。他说，他们这一代的知识分子受中国三十年代鲁迅、茅盾、巴金等作家爱国文学作品的影响，对祖国总感到有一种责任感，就是要使中国昌盛富强，他就是在这一祈望下作出的果断行动。
1935年出生在湖南的苏纪兰，孩提时代是在祖国遭受日寇欺凌的动乱岁月中度过的。至今，他脑海里还清楚地记得与家人颠沛逃难的情景，祖国的贫穷落后在他幼年的心灵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这成了他懂事后要发奋、要为振兴中华出力的底蕴。
大陆解放前夕，他随父亲去了台湾。大学毕业后，为了深造，他去了美国，1967年获博士学位，1971年晋升为副教授。他一面教书，一面时刻关心祖国的建设。他经常与朋友们聚在一起畅谈中华民族的崛起，并注视着中国原子弹、氢弹的成功，人体胰岛素合成等科技成果和日新月异的反映国力增强的各种变化。
回到祖国大陆去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逐渐形成，而且越来越强烈。他把这一想法告诉了在银行工作的夫人袁立宜。其时他们已有一子一女，袁立宜非常理解自己的丈夫。她知道中国还穷，到了那里会失去日前生活中的一切。但中国毕竟是他们的根，有他们共同的语言，共同的理想。他们共同作出了回国决定。
那时，大陆正在发生一场翻天覆地的“大革命”，也许那时的“宣传”更助燃了教授的归心，他采取了行动。1971年夏，中美还未建交，他变卖了房子，驾汽车，绕道去了加拿大，打听回国事宜，后又向我使馆寄去申请回国的信件。然而，当时大陆正处于动乱之中，大洋两岸音讯隔绝，苏纪兰的心愿迟迟未能实现。
1972年8月，苏纪兰随一个旅美华侨访华参观团登上了故土，看到的是一派贫穷落后的景象。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在人民大会堂的西藏厅见到敬爱的周恩来总理。当工作人员向总理介绍到他的时候，日理万机的总理亲切地说：“几次要求回祖国的就是你吧？祖国欢迎你，但要请你等一些日子。”这次接见使他终身难忘。总理去世的噩耗传来，苏纪兰写了文章，发表在刊物上。如今虽然已过去了多年，但每每提起这次接见，总理那亲切的微笑，紧紧握手，总有一股激情在他胸中荡漾。这次接见也更坚定了他回归祖国的决心。就在“四人帮”粉碎后的第二年，国内局势稳定，此时苏纪兰虽已被佛罗里达大西洋大学聘任为终身教授，但他想两个孩子已长大，如回国再往后拖，孩子会不易适应。于是在1979年夏向学校请了假，决定先回大陆试一年，看看是否能适应。他们举家登上飞向大陆的航班。当飞机经过台湾时，他俯首遥望黛绿色的宝岛，泪水夺眶而出：台湾是他成长的故乡，这里有他年迈的双亲，他想：“我这一走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让空调成了“摆设”
苏纪兰回来了，在他即将服务的位于杭州的国家海洋局第二海洋研究所受到了特别的优待。由于没有多余的住房，一位所领导让出了自己三室一厅的居室，自己搬进招待所。其实也才不过只是70平方米的房子，与他在美国的房子相比，相差太远了。但对海洋二所来说，那已是当时最好的房子了。
随父母回来的一子一女，儿子念初中，女儿读小学，当时只会使用二百来个汉语单词和一些日常用语，如此汉语基础，要适应普遍话和杭州方言的教学，是相当困难的。正当苏纪兰夫妇万分焦急时，海洋研究所选派了两个同事的子女，每天晚上在家中为他两个孩子作辅导。后来兄妹俩先后考入北京大学。
苏纪兰夫妇回来前，对当时国内的物质和文化生活条件都有一定的精神准备，但有些事情还是出乎他们的想象。儿子和女儿怎么也忘不了异国的汉堡包、比萨饼，但这在当时的杭州从哪儿找呢？尤其是杭州夏天的酷热和冬天的严寒简直不能与气候宜人的佛罗里达相比。苏纪兰手上长了冻疮。由于当时普遍未装空调，苏纪兰怕开空调影响邻居休息，硬是让空调成了“摆设”。还有在台湾的双亲和在美国的同事、朋友也常使他们怀念，在美国获得社会、国际科技信息的方便也使他对以往的日子不无留念。
生活可以慢慢适应，物质条件也在逐步改善，而让苏纪兰安下心来踏在这块土地上的，是对祖国广阔的海洋的迷恋，要追赶海洋科学与国际的差距，要做的工作实在太多了！
大海的回报
海洋，占了地球70%的面积，人类生命的起源处，由于她的浩瀚和调查的难度，以至今天人们还没有能揭下她那层神秘的面纱。在陆地资源行将枯竭之时，专家学者预言21世纪将是一个海洋世纪，资源丰富的海洋是人类开发的处女地，那时人们将回归海洋。然而作为海洋大国的中国，长期以来人们的海洋观念并不强，研究也相对落后。
在第二海洋研究所，苏教授的研究主要集中在河口动力学及陆架动力海洋学两个方面。其中有四项他是总负责，还有两项他是主要参加者，在这些项目，除计划的制定与实施外，他也常参加出海调查。他涉及的研究内容则包括资料的分析，动力方程的探讨及模式的提出。自1979年以来共发表论文60多篇，其中作为第一作者的有23篇。
河口及港湾区是人口密集地带，也是人类生产活动集中的地方，在这里各种资源的开发之间存在着相互制约的矛盾，其关键问题可概括为泥沙输运、污染物迁移、水体更新三个方面。而对三者起着主导作用的是环境，因此河口动力海洋学是认识这些矛盾的基本科研工作。
河口最大混浊带的研究，是治理拦门沙的基础。以往我国河口方面的工作，偏重于与工程有关的应用研究及地貌的解说，对于动力机制的探讨较少。苏教授通过对中美长江口合作项目的研究和对水文及泥沙历史资料的分析，发现了潮流的不对称性对长江口最大混浊带形成的重要作用。他和同事们还就长江口南槽、北槽两者在水文及泥沙上的相互影响，作了有说服力的分析。
我国学者早就认识到，长江入海的大量径流对杭州湾水文有重要影响，但其机制不清楚。苏教授通过研究，首先提出长江冲淡水次级锋面概念及其对杭州湾悬浮质输运的重要影响，提高了污染物、浮游生物的附集作用对杭州湾内泥沙输运规律的认识。他还率先提出了潮致底质冲淤的有效模拟方法，并系统提示了浙闽沿岸上升流与沿岸锋的关系。
苏教授独特的见解在国际会议上受到重视，同时也得到国内同行高度评价。许多学者纷纷向他索取论文。对长江口和杭州湾锋面的研究成果，为河口整治、综合开发、环境保护等提供了科学依据，对由上海排污口入海的污染物质对杭州湾及到舟山渔场及其生物资源的影响，以及应采取的措施与对策等，均有重要指导价值。
百分之九十的海洋鱼获量来自陆架，海洋石油则基本上仅能在陆架区开采，而陆架又是专属海洋经济区及国防的重要海域。近二十多年来，国际上对陆架动力海洋学的研究日益重视，先进手段也不断出现，苏教授在这一领域的工作，主要表现在对黑潮的有关研究上。
黑潮是太平洋西边界上南北流向、高温高盐的一股强大的暖流，它起源于热带，流经台湾以东，穿过东海，经日本南部，流向东太平洋。这股强大的暖流对中国和日本的航海、气候、渔业生产以及海洋环境，均有密切的关系。从1986年起，中日两国的海洋学家开始了为期七年的联合调查研究，苏纪兰是这一大课题的中方首席科学家。
在这七年中，每年要进行两个航次的海上调查，在他的主持下，中方每年举行一次论文讨论会，并主编了5个讨论集。这样，既不断加深了对黑潮的认识，而且使每年的调查研究总处于新的起点上。
至今，这一任务已经结束，中日双方都取得了满意的成果。黑潮对我国海洋环境影响之谜正进一步被揭开。苏教授的研究成果还概括、论证黄海暖流冬季主要受风驱动，因而夏季此流甚弱，这一看法在后来我国及外国的调查中皆得到证实。与此同时还论证了南海北部西南向强流的来源和其动力成因，以及南海暖流与台湾暖流的关系等等。由苏教授撰写和参与撰写的黑潮研究论文达30余篇。对外行来说，这些论文可能枯燥而单调，而对苏教授，它们是奔腾的海流，形态各异的海浪。每一篇论文、每一个计算模式，都是向揭开大海神秘之门的进军，向海洋科学高峰的攀登！
“我应与我的考察队员吃住在一起”
1980年，苏纪兰回国后的第二年，他就作为中国专家组成员参加了中美长江沉积作用过程的联合调查研究，这是解放后中美两国海洋学家的第一次合作，虽然国内已改革开放，但双方还是显得过于拘谨，我国的学者也缺乏国际合作的经验。苏教授在考察计划的制订、课题的确立、人员的组织协调等方面，都积极出主意，想办法。他以独特的条件，周旋于双方之间，起到了协调关系的特殊作用，受到双方的称赞。在他参加出海调查时，考察队长根据他经常要和美方科学家接触的特殊需要，想让他与美方科学家享受同样的待遇，与美国科学学共餐，但他婉言谢绝了，他说：“我是一名中国科学家，应该与其他中国考察队员吃住在一起”。
苏教授是著名的科学家，但他还是坚持尽量亲自出海调查，掌握第一手资料。在海上他和考察队员一样值班，一样参加采取样品、分析等工作，在生活上也从不提出过高要求。他在参加一项出海调查时，有一天晚上，去椒江市招待所过夜，到达时天已很晚，招待所内只剩下十五个人一间的大通铺，有人想找有关部门照顾一下苏教授，却被他制止了。当椒江市接待人员得知后连忙赶到招待所准备给他更换房间时，他已吃了两片安神药，乐呵呵地和大家挤在一起，鼾然入睡了。
岁月如梭，二十年弹指一挥间。苏教授完成了一个又一个具有高水平的课题，并多次获奖。苏教授在事业上的另一个追求，就是为国家培养人才。他认为长江后浪推前浪，只有不断培养出新的海洋学家，才能使海洋科学不断向前发展。从1982年开始至今，苏教授已带了多届硕士生和博士生。他对学生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我有两个不以为耻，你们的论文、工作许多方面比我好，我不以为耻，学生应当胜过老师；同样，你们的论文做不出，毕不了业，我也不以为耻，成绩不合格就要淘汰！”他带出的硕士生、博士生也一个个成了科研骨干。
与此同时，荣誉和社会活动也不断到来，他被评为浙江省和国家海洋局劳动模范，获得全国先进工作者称号。由于在海洋科研工作方面的杰出成就，1991年被选为中国科学院院士，并任地学部副组长。他曾是浙江省五、六、七届政协副主席，现又是九届全国政协常委。他曾担任国家海洋局第二海洋研究所所长，现任名誉所长。由于他在国际海洋学界的杰出活动，于1993年至1995年被选为海委会副主席。1999年7月上旬，苏纪兰当选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政府间海洋学委员会主席。这是中国学者的骄傲。
苏教授太忙了，以至于平时在所里常不见他的踪影。他一年中要花去六、七个月在国内外“周游”，开展各项国际、国内的专业以及社会上的活动，然而一下机场，他总不是先回家，而是立即赶回那间10平方米办公室，埋头于堆满了一叠叠资料、文件、论文、信函的书桌上······
这，就是他奋斗的海洋，生命的海洋。
|
